申城的冬天大部分时间都很阴冷，难得有个好天气，那日头也像是冰箱里的照明灯，几乎没有暖意。不过季晓棠还是准备带六六去公园，毕竟外面虽然冷，却是冬日难得的大晴天，连雾霾都散去了一些。 季简，五岁，是季晓棠的女儿。小名六六，取六六大顺之意。小朋友长的圆润白胖，活泼可爱，一点没有某些单亲家庭孩子的小心与怯懦。 “妈妈，待会儿我想吃麦当劳。”此时的六六摇晃着季晓棠的手，睁着乌黑圆溜的大眼睛，正在施展她与生俱来的撒娇技能。跟大多数小孩一样，六六最喜欢吃的就是各种垃圾食品。麦当劳则是其中之最。 季晓棠不溺爱孩子，垃圾食品在家里几乎绝迹，她也很少带孩子到外面吃快餐食品。所以，对六六来说，吃麦当劳这件事足以大到成为她的生日愿望之一。 季晓棠亲昵得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爽快答应。今天是小六六五周岁的生日，可以例外一次。 “妈妈最好了。”要求得到满足的六六立刻上蹿下跳。 季晓棠笑嘻嘻地把脸伸过去，毫无意外地收获女儿大大香吻一个。六六那双酷似宋亦承的眉眼在面前骤然放大，恍惚间，竟然让她突然想起了宋亦承。她不自觉地轻轻摇头，有点奇怪。他们已经快六年没有见过面，从前的深爱，离婚的痛恨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因为六六，她现在应该连宋亦承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起来。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疗伤药。 母女俩态度亲昵，大手牵小手准备坐公交车去世纪公园。还未走到公交车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季晓棠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孙有为”来电。她犹豫了一会，按了接听键。 “喂，孙大哥。”季晓棠平静地招呼。 孙有为是季晓棠的救命恩人。当年生六六时，她大出血。因为她的血型特殊，医院血库存量不够，是孙有为接到医院电话后立马赶来，输了400CC的RH阴性血，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她恢复后，专门找人订制了一面锦旗给孙有为单位送去，诚挚地向孙有为表示了郑重的感谢。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了起来。 “晓棠，今天是六六生日，你们有什么安排吗？我今天不上班，可以过来给孩子庆祝。”浑厚的男生从电话里传来。 季晓棠顿了下，说道：“我准备带六六去世纪公园玩，中午就吃麦当劳，当给她过生日了。”想一想，又接了句：“你难得休息，不用专门过来陪孩子过生日的。” 季晓棠的意思显然是不希望孙有为过来。因为她最好的闺蜜阮真曾经偶尔听到过她和孙有为的对话，当时开玩笑说听起来怎么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季晓棠当时虽然朝她扔了个靠枕当作回答，事后却是反思了下，觉得阮真说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从此之后，她就比较在意和孙有为保持距离。 她不喜欢给人误会，凡事还是清清楚楚的好。 不过，孙有为显然没有听出来她的意思，或者也许是听明白了却当作没听懂。总之，季晓棠挂了电话后，又牵着六六往回走。 “是孙叔叔吗？他来给我过生日吗？”六六却很期待。她很喜欢孙叔叔的，每次跟孙叔叔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季晓棠低头笑对六六点了点头。 她是知道孙有为心思的，一个男人隔三差五对她嘘寒问暖，对六六好得就跟亲生父亲似的，她要是再看不出来，那不仅是瞎子，还是傻子了。只不过，她现在不想要，也要不起。 她才只有30岁，人生的一半都没有到，却似乎已经看透男女情爱。有些人，一生只能爱一次，被伤害了，也就丧失爱的能力了。犹如一块红彤彤的热炭，被猛地浇了一瓢水，冒完黑烟后，就再也不可能重燃了。 孙有为的速度很快，20分钟后他就开着他的马自达汽车到了季晓棠家门口。他带着黑色墨镜，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配上一米八左右的魁梧身材，浑身散发着浑厚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相当引人注意。 “孙叔叔！”六六一见到孙有为，就兴奋地跑了过去。孙有为一把将她抱起，举得高高的，再转了两圈，逗得小朋友一阵大笑。 “孙大哥，不耽误你工作吧。”季晓棠边拉了六六下来，边问道。脸上是明显的不好意思。 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配了白色半高领羊绒衫，长长的黑亮头发挽在后面，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出众。 “刚办完个案子，应该能空几天。”孙有为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端方的脸，神色看起来很轻松。他目露欣赏得看了眼季晓棠，一边拉开车门，把六六抱了进去，一边回答。 他是申城安宁区公安分局的警察，有案件时忙的天昏地暗，周末不周末的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不过忙完一个案件，通常都会有几天的休息时间。季晓棠这一年跟他接触比较多，也慢慢摸出了这个规律。 “孙叔叔，你今天怎么没有穿警服？”六六歪着头，看起来有点失望，“我最喜欢你穿警服了。看起来就跟电视里的警察叔叔一样威武。” “我长大了以后也要当警察。”顿了一下后，小朋友又大声补充。 童言童语让几人都笑了起来。孙有为笑得很开心，端方的脸庞看起来都柔和了几分。他摸摸小朋友的脑袋：“好啊。那等我们小六六长大后也当警察，和孙叔叔一起抓坏蛋。” 六六便笑得更欢了。 季晓棠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和谐画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掩饰地朝孙有为笑了笑，坐进了后座。 世纪公园是申城比较大的公园之一，周围现代摩登的高级写字楼林立，公园里面除了花花草草水池喷泉外，还专门设计了几块相当大的水泥地，供孩子们骑自行车、滑滑板车。春天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在公园的空地上放风筝。 在寸土寸金的魔都，这样一块城中绿地是极为难得的，更何况还有那么人性化的设计。所以世纪公园一直是申城东区居民最爱的公园之一。 今日是周末，又是难得的大晴天，公园里的人显然比平时要多的多。放眼望去，多数都是家庭出行，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小孩更是随处可见。 季晓棠和孙有为一人牵着六六的一只手，孙有为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滑板车。三人慢悠悠地闲逛，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三口。季晓棠突然觉得很是尴尬，暗暗后悔刚刚没有拒绝地更明显点。 “妈妈，我们去那块地方滑滑板车吧。”正和孙有为一问一答聊得开心的六六突然指着前面一块空地提议。 季晓棠满脑子胡思乱想，被女儿打断后才回过神来。 那是块不大不小的水泥平地，一半的地方被一排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木遮挡，阳光不能完全透进来，只是艰难地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一些明明暗暗的影子。夏天的时候这种半阴地应该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冬日里嘛，大家都奔着日头去的，这本来就不多的阳光又被打了折扣，这块空地就显得不是那么受欢迎了。 女儿想去，她当然没有意见。 “最近忙什么呢？”孙有为看着小朋友滑出一段距离又转了个弯朝他们滑来，一边朝六六竖了个大拇指，一边问道。 “老样子。有单子时就出去做事，平时就在家里码码字。” 季晓棠是自由职业者，也是所谓的斜杠人。她的个人标签可以这样显示：网文写手/收纳师。前者是季晓棠的爱好，不过当时进入这一行纯粹是偶尔。 离婚时，前夫宋亦承净身出户，申城的一套完全产权的三室二厅房子归了她，没有最沉重的住房压力，她也没有那种追求奢侈生活的欲望，所以养活自己很是轻松。直到发现自己怀孕，她辞职在家专心养胎，无聊之下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了看网文。看多了就想自己尝试下打发寂寞的怀孕时光，没想到竟然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季晓棠虽然不是中文系毕业，也从来没有系统学习过写作技巧，但是老天爷赏饭吃，她做事又认真，在第一本小说扑街后，她的写作天赋被完全激发了出来。之后她写一本红一本，如今已经是坐拥粉丝几万的大神了。 如果说前者是季晓棠后天发掘的技能，后者则是她与生俱来的兴趣了。 她大概有轻微的洁癖，家里永远都是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有他们固定的地方，衣橱里的衣物整整齐齐，如果拿把尺子比划下，甚至可以发现她叠成一沓的衣物基本属于规范的长方体，规整程度直接媲美部队里叠的豆腐干。季晓棠以前从没想过这一爱好还能给她带来经济收益，一次偶尔的机会她帮阮真整理了下她的狗窝后，被闺蜜放了对比图在朋友圈。然后有人留言评价说“可以媲美专业的收纳师了！”她灵机一动，自己搜索了些资料后，便开了一个叫做棠棠衣橱整理的微店。如今，口碑相传下她的微店也慢慢上了轨道，收益颇丰。 当然，她只做熟人介绍的生意，并且不接男性顾客的生意。她有孩子，也不缺钱，任何不安定因素都是她要远离的东西。 不过，孙有为是个例外。两个月前，孙有为偶尔从六六口中知道季晓棠还有个微店后，很是诚恳地请她帮忙整理下单身汉的家。因为两人交情不浅，在孙有为递给她钥匙的时候，季晓棠实在说不出来一个“不”字。所以，孙有为成为棠棠衣橱整理的唯一一个男顾客。当然，她从来不收报酬。孙有为刚一开始还尝试着发个红包，后来见红包次次被退回，也就不再坚持，只是隔三差五地买点东西，或者邀请母子两人吃个饭。 季晓棠在说她职业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她从来不觉得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是不成功，对她而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工作与爱好完美结合，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她的前半生为别人牺牲太多，最后落了个弃妇的下场。她的后半生她希望能自己把握人生，优雅地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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