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华默默喝了一阵，压低声音说：“坂本先生就在舞池中，因为上次的事，他对你可大为不满，不如借此机会你去给他道个歉，化干戈为玉帛，往后也避免了许多麻烦，德渠，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甄德渠心中一凝，转眸冷冷扫向舞池当中穿铁灰色礼服的瘦削男子，脸色倏变，微怒：“如果你和我一样到乡间看看，看看路边残缺不全的少爷尸骨，枯槁的农妇尸身，有的面孔朝上，有的面孔朝下，他们为什么会遭受杀戮，又被何人残害？你就不会再讲出这样的话来，东洋人的野心，只怕会越来越大，我不仅不会给他们东洋人道歉，而且还会将他们强盗行径公布于众！” 段永华愕然，拿起桌上一张报纸，直指其中一篇报导，皱眉说：“原报社的曾老板几星期前不就死在家中，至今死因不明，曾老板不就是聚集了一些有志青年，刊登了有关日本商行的幕后交易，这就得罪了许多人，何苦来呢？” 甄德渠听了这话，拍桌而起，只听咣当一声，软藤条手杖碰翻酒瓶，连带打翻桌上酒杯，红酒洒上雪白桌布，几乎泼上身侧穿粉色蕾丝长裙的女士。 段永华忙打圆场，笑道：“罗太太勿惊，我这位老弟不胜酒力，喝醉了就这般模样。” 甄德渠毫无反应，不等侍者上前替换杯盏，端起未洒尽的半杯残酒就喝，连段永华爷觉出他的举止失常，碍于左右皆有人，只得暗递眼色，甄德渠却兀自发愣。 此时乐停舞散，一男子手端香槟，缓步走来，段永华见他唇上蓄了刺目的仁丹胡，彬彬有礼的笑容下透出令他背脊发凉的阴冷，他忙起身，微颔首，道：“坂本先生，好久不见。” 坂本健二瞥了他一眼，转而朝甄德渠轻笑，“甄老板，我们又见面了，可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缘’？” 甄德渠哈哈大笑，“坂本先生，可真会说笑，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国不同，哪里谈得上一个‘缘’字？” “甄老板这么说，是不愿再与我合作了，这可真遗憾。”坂本健二脸色变了变，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始终定在他身上。 “坂本先生，”甄德渠踏前一步，含笑直视那人，“我听说在洋人开的工厂里，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交易，甚至为了镇ya罢工的工人，联合警卫枪杀了百十名闹事者，这骇人的事情，想必坂本先生也应有所耳闻？” 坂本健二脸色变幻，一时发作不得，只得冷冷笑道：“甄老板想必误会了。” “误会？洋人在中国领土上的所作所为，难道仅仅是一个误会？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根本就是赤luoluo的侵略，你们对中国人所犯下的罪恶，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会记着你们丑陋的嘴脸，你们最终会受到惩罚的！” 段永华快步上前抬手按上他肩膀，“甄老板喝多了便会胡言乱语，坂本先生千万别见怪。” 甄德渠反身挥开他手臂，一腔怒火撒向此人，“就因为所有人都像你段永华这般胆小，懦弱，自私，好好的一个大国就这样任人欺凌，可悲，真是可悲......”他紧握手杖，黯然离去。 坂本健二眸掠狠芒，仰脖饮尽杯中酒。 浓郁的夜色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轻风拂动发梢，怡容脸上泛出红潮，带着迷惑和发窘的神色，倚着车门，抬眼看锋琛说，“我到家了。”展露出一个打算被爱的女孩的微笑，“谢谢你陪我，我今天很开心。” “只有这些吗？我路上对你说的话，你该不是忘了吧？”锋琛靠近她一手撑住车门，目光炙热似火。 怡容捧着红玫瑰，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脸上表情有些犹豫，仿佛风中摇摆的落叶，“琛哥哥，去法国留学不是我不愿，只是......”她突然停住。 “只是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我们在巴黎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那不是你一直憧憬的？答应我，我们一起去法国，我想甄伯伯也会同意的，怡容，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锋琛抚着她的脸颊。 月光下的她宛若广寒宫的仙子，那只属于诗中的幻境，此刻却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吻了她的唇，轻轻的，却使她全身酥软。 她羞涩的挣开他的怀抱，喃喃说：“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会像它一样无常......” 她转身飞快的进入雕花大门内，娇小的身躯一闪，便不见了。 锋琛目光无限深情，“怡容，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注定的悲剧，而我们一定会幸福长久的。” 两旁的路灯兀自闪个不停，倒有些炫目，他打开车灯，车子徐徐驶向大道。 大厅内光亮如白昼，一个陌生的男人，梳着整齐的中分发，脸色微红，正揽着马素芬碰杯欢笑，香槟的红艳色泽却变得无比低俗，虽男人穿着最为时髦的花格西服，但仍如马戏团的小丑般滑稽可笑。 “甄大小姐回来了，好美的红玫瑰，一定是段三少送给你的，可惜你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这真得是个奇妙的夜晚！我实在不忍心破坏眼前融洽的气氛！”男人的醉眼仍游移在马素芬娇艳的脸上。 怡容身子一僵，红玫瑰陡然落地，眼睫微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爸爸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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