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厚的窗帘阻住了日光,房中闪着青色的涟漪,彩琳关上了门,轻步到二姨太床前,床前铺着长毛的熊皮,于是她就在二姨太的床沿上坐下,这震动并没有把二姨太弄醒,彩琳就顺手开亮了床灯,她低声的叫:“二姨太!” 蕊姨吃惊似的兀然醒来,于是褪下惺忪的笑容说:“是不是我的初樱回来了?” “该李医生来了,”彩琳按下她,亲昵地说:“二姨太不可以像上回那样胡闹,要好好听李医生的话,这样老爷太太才能放心。” 蕊姨不答,只是坐起身,彩琳给她搭了一件披肩,便转身去开门。 怡容进了客厅,厅房里的打牌声,已经停止了,只见睿谦点了一支烟,走下楼,也不说话,就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去。 “输了吗?”茹诗问道。 “嗯。”睿谦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把头掉开了。 “多少?”茹诗追问一句。 “三百块。”睿谦沮丧地答道。 “刚好是我那兄弟在衙门里一个月的薪水。”三姨太赵小倩抿嘴一笑。 原来,赵小倩的兄弟赵天贵托姐夫帮忙,在邮电局谋了个差使,还是个肥差。 “可不是?”睿谦懊恼地说:“这笔钱我本来打算用来买一幅名字贴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赌钱,我很想在旁边阻止你,又怕你不高兴。”茹诗讽道。 睿谦看她一眼,接着又抱怨自己道:“我也明白赌钱没有意思,可商场上的朋友一再拉我上场,我又不好意思拒绝......” 茹诗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半嘲笑地说:“二爷的那些朋友哇,心思全用在了旁门左道上,跟他们处的时间久了,自然有许多无可奈何的!” 睿谦也不动气,径自又上楼去了。 这时,彩琳穿过月亮门走过来,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廊中央堵住她的路,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二爷,让我过去。” 她的声音并不高。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并不动一下。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李医生还在等她回话,但是他依旧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那里。 “彩琳......彩琳!”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上官太太的声音。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彩琳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去晚了,太太要生气的。” “生气有什么要紧的,”他笑了,淡淡地说:“赶明儿我回了太太,让你过来服侍我,可好?” “二爷,这可使不得,二姨太身边不能少了人照顾。”彩琳有些急了。 这时候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茹诗大声说:“哟,二爷这是作甚么?老爷太太现可都在屋里呐,你是不是也忒心急了些?” 睿谦一听,红了脸,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彩琳马上跑过去了。 茹诗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就在那间二层楼的小厅中,怡容看见太太正与李医生握手。 在太太热切的目光中,看到她好像期待他许多日子,以为只要李医生一到她家,二姨太的病立刻就会好似的,所以她非常慈和与殷勤地招呼医生坐下。 太太说:“我已经从威尔医生那里知道,你是一个合于理想的医师,我相信,你会帮她克服并带给她希望。” “我自然尽我的力,太太,”李医生说。 “据威尔医师说,第一步先要使她同你接近,信任你,但是她是最怕见生人的,第一次印象不好,我想以后反而使她产生抵触心理,所以我想还是让你们在自然一点的环境中碰见为好,你以为怎么样?”太太恳切地说。 “去她喜欢的地方,也有助于她缓解心情,对彼此沟通也有利。”李医生微笑地看了看手表,“我想可以开始了。” 太太示意彩琳去请二姨太出来,彩琳急忙绕过花厅去蕊姨的房间,没过几分钟的辰光,彩琳扶着蕊姨走入大家的视线。 淡淡的妆,轻轻的笑,一丝不乱的发髻上别着珍珠饰物,素雅的天湖色缎裙,凸显她优美的曲线,可见此刻她是平静的。 当她的目光掠过怡容手面上包着的手绢,倏地挣开彩琳,疾步走到怡容身前,万分焦急的握着怡容的手,心疼地抚了抚怡容的脸颊,轻声问:“初樱,是不是又摔破了手?怎么这样不小心呢?” 怡容怔愕,骤然被这个美丽的面貌,亲切的态度所感动,一个突兀的观念提醒了她,便说:“嗯,但一点也不疼。” “......”蕊姨没有说什么,她的视线避开了怡容的注视,喃喃道:“都是妈妈不好,让你凭白受了许多委屈......” “蕊环,你现在在作甚么?李医生来了,他是特意过来给你看病的。”太太看她又犯病了,有些着急了。 蕊姨面露惊色,拉着怡容的手,求道:“太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带走我的孩子,求求你......” 恳求声切,隐含着无限的苦楚。 “太太,我先带她去庭院散散步。”怡容提议。 太太勉强点头,“好吧。”接着长长一叹,坐回软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紧皱,口中默诵着什么,似在克制某种情绪。 庭中一株樱花树,开得正盛,随风飘落下樱花瓣,沾在蕊姨的发间,她笑了,仰首望着湛蓝天空。 怡容不忍打扰到这位沉浸在回忆中的美丽妇人,只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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