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造化弄人,这以酒作水,整日放荡潇洒的驸马爷,一天夜里竟是喝醉到一醉不醒,猝然而逝。从此以后,琅琊仙所可是遭了无妄之灾,只因这淮左侯曾在酒席上狂言,若是有朝一日能喝到仙酿‘醉翁意’,便从此断绝买醉之陋习,浪子回头,九死不悔。”说到这,欧阳六一不禁仰天叹息。
“沦为寡妇的淮左公主,为情所困,几近疯癫。数次血书圣上,强硬地要求琅琊仙所无论用何种方式,即刻进贡仙酒‘醉翁意’。好在靖文皇帝并非一介昏君,为全大局,严词拒绝了小女儿的无理要求,并且要将她强行遣返回大内禁地,羁押治疗癫疾。”听到这儿,江鲫魂魄亦是发出了一阵颤抖。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淮左侯王府被淮左公主付之一炬,这金枝玉叶的二公主,身穿与淮左侯喜结连理时的鲜红嫁衣。作为一介女子,竟独自一人,闯入琅琊仙所。她手持一对幽寒煞人的舞剑,一路血洗,直上琅琊山翼然峰!索要这无人见过的仙酒。”
“当时的琅琊大掌教刘黄鹄,亲自出手,打断了这痴情二公主的经脉,将其秘密幽禁。世人都以为这疯女人已经被那场火烧成灰烬了。”
“她死后,为保其安息,道士们将所烧骨灰封存在开暝宫饕餮炉中。但其魂魄化作怨念仍久久不肯散去,始终徘徊在琅琊山翼然峰之上。此刻,也正好投射在我这座仙山的山脚下。江鲫,老朽只能请求同样作为魂魄的你将她彻底湮灭。”欧阳六一不再梳理须发,只是正色恳求江鲫。
听罢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江鲫魂魄原地木然的表现,正是在告诉欧阳六一:自己下不去手。
“这一切或许早该结束,老朽只怪当年刘黄鹄一时妇人之仁。五十年了,淮左公主的怨魂无时不刻不在压迫着琅琊的气运与生灵。江鲫,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偿还琅琊五十载气数的债,这事你也非做不可!”
江鲫魂魄告诉自己,狠下心来。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事关琅琊山百年气运,情义之上,不可不试。一番挣扎后,终是一道电射,直奔仙山山脚。
碎石磷峋的仙山山脚,一股冲人的煞气弥漫而来。江鲫灵魂遥遥望去,一个身猩红色嫁衣的女人伛偻站立,虽是花容月貌,但面目狰狞。双手青筋暴突,紧紧地擎着一双舞剑,时刻警惕着妄图从她这里抢夺走任何东西的来犯之人。剑刃上溅血已干,呈一片煞人的乌黑。
江鲫灵魂回想起自身肉体丹田不足三成的剩余仙酒之气,形态愈加地紧实。鼓足了士气,幻化出一剑一匕两柄邪刃,冲上前去。
“我既然已经在饕餮炉里将你的骨灰余念击碎的荡然无存,今日亦能让你的怨魂彻底解脱。”江鲫灵魂咬牙切齿,和这淮左公主同时双双舞起。
“昔有佳人公孙氏。”
江鲫开始鬼使神差地背诵起了这首《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
“一舞剑器动四方。”
那淮左公主以近乎诡异的身姿扭动开来,两道逼人的寒芒向江鲫灵魂刺来。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江鲫灵魂的喋喋不休,似乎激怒了淮左公主的怨念,剑舞的攻击性越来越强。剑身的激荡交锋,引发出一串串仿佛地狱中恶鬼哀嚎般的魔音。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淮左公主已是近乎重现当年那作为梨园武戏之魁首的公孙大娘舞剑的英姿。每一击的速度同力量皆已到达极致。江鲫灵魂顿处下风,只得横刃抵挡。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帝都美人在淮左,妙舞此曲神扬扬。”
诗念及此,这淮左公主竟是神色一怔,然而仍不能打断她誓死不休的怨恨追击。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亡夫酒客八千人,靖文明珠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绿蚁杜康昏家室。膏粱纨绔散如烟,仙酒之誓映日寒。”
淮左公主充满血丝的双眼竟然泛起了泪光。
“金粟堆南木已焚,瞿唐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公主狰狞可怖的面色再也保持不住,被一整个哀哭之相代替。
“老仙不知其所往,足茧仙山转愁疾。”
淮左公主显然被这“量身定制”的诗作搅扰得越发茫然,攻势稍显沉滞。江鲫灵魂抓住时机,一记仙人指路般的重劈,锵然剑鸣声起,淮左公主两手血剑双双震落,浑身疯狂颤抖扭曲,重重地跪倒在地。
江鲫从身后无中生有地摸出一只酒葫芦,将里面似有似无的酒浆尽数倾洒在淮左公主面前的黑血双剑上,渗透进深深龟裂的土地中。
沐浴在她舍命追求的“醉翁意”仙酒香气中,淮左公主怨魂,终是缓缓烟销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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