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祈云看向不远处那道大门,台阶和门扉上还带着水痕,看样子是刚刚擦洗过。
大理寺同僚注意到卢祈云的视线,跟着看过去,脸色微变,低低抱怨道:“圣人真是纵女无度,平时他宠着女儿挥霍钱财,嚣张行事,我们就不说什么了,没想到连朝政也由着她们胡闹。国家大事是女眷能插手的吗?天后议政便罢了,盛元公主对朝廷一窍不通,理该安心备嫁,入朝做什么?圣人也真是,专门给女儿成立了一个机构让她胡闹,还有模有样封她为二品指挥使。二品官何其神圣,现在竟沦为一个小娘子的玩物,简直世风日下,国将不国。”
卢祈云听到这些话,静静道:“二圣临朝,日月同辉,这些话,你最好不要再说了。朝中官员虽然全是男子,但法典上也没说女子不可入仕。等过些时日,她做不出成就来,再嘲讽她不迟。”
大理寺同僚不可思议地看向卢祈云:“卢寺丞,你这是做什么?圣人耳根软,由着女儿胡闹,你也耳根软不成?盛元公主成立了镇法司,处处比照大理寺,隐有针锋之意。你身为大理寺官丞,明法科第一的正统举子,不应该对盛元公主深恶痛绝才是吗?你替她说什么话!”
“公道话而已。”卢祈云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人既然这样做,就自有他的考量。此事勿要再谈,圣人还等在宫里,先去面圣吧。”
大理寺同僚知道这是在宫里,虽然不忿,但也只能不情不愿闭了嘴。
天后耳目十分多,他不满女子参政这些话若是传到天后耳朵里,恐怕落不到好。
大理寺同僚为了自己前程着想,默默忍了。
大理寺在皇城之东,离东宫很近,但是离上朝的地方却有些距离。
因为方才的插曲,卢祈云和同僚一路无话,静静走向政安殿。
卢祈云目光扫过端正肃穆的宫城,这么多年过去,宫廷建筑形制改变了很多,卢祈云看着有些不习惯,也有些感慨。
原来,万年前的历劫已经过去了,曻国还是灭亡了。
当初一统天下、千世万世为皇的誓言犹在耳边,可是人间的兴衰,并不为秦家而特殊。
秦氏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里,如今的天下之主,是李唐。
卢祈云今日出门时看隔壁的镇法司,并不是对女子涉政不满,而是正巧想起来一件事,来到这凡间不知不觉已有一年时间。
季末仙君历劫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李商央这个凡人女子除了会时不时的纠缠卢祈云之外,倒是还算安稳,没有再刺杀崔知宜。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真是不得了,作为神明的他没事都会想起李商央这个女子。
他和大理寺同僚一同进入政安殿,抬手给皇帝、宰相们行礼:“参见圣人,参见尚书、寺卿。”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大人物已经在了,看样子和皇帝商谈了有一会。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堂堂二品大员,见到李商央来了,皆是心中一惊,看来盛元公主的势力不可小觑。
李商央先给皇帝行礼。
李商央和卢祈云站好,皇帝身边的台案后有一人起身,拜道:“卢寺丞,盛元公主。”
李商央就当自己看不见,卢祈云进退有度地回礼:“崔左拾遗。”
崔知宜于本月初入仕,释褐左拾遗。
左拾遗从八品上,品级非常小,但却是读书人抢破头都羡慕不来的美差。
无他,左拾遗虽然官小,但是清贵、雅致,跟随在天子之侧供奉讽谏,廷议封事。
官场道理自古相通,距离天子越近的位置越要紧,左拾遗既有清名又有好处,几乎是提拔宰相的一条直通路。
崔知宜一入仕就成了天子谏臣,起点之高,不知引得多少人艳羡。
今日轮到崔知宜当值,皇帝和群臣议事,他就跟在一侧记录圣人和相公的谈话,如果圣人提问,他还可以谈自己的见解,差事清贵的很。
崔知宜温文尔雅,谈吐不俗,这些天得到了好些公卿赞许。
再加上崔知宜会成为驸马这一层隐形身份,众人都知道,崔家大郎君青云之路,已在脚下。
官场中人对崔知宜十分巴结,就连宫中女官、内侍也对崔知宜多番拉拢。
崔知宜一一拒了,安安稳稳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众人见状,对他又添好感。
崔知宜在宫中官场无往不利,唯独在盛元公主面前是个例外。
李商央视而不见,幸好卢祈云讲规矩,按照官场礼法给崔知宜回礼,让崔知宜不至于尴尬当场。
崔知宜和卢祈云相对问好后,各自落座。
皇帝说:“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要事商量。庐州传来快报,新刺史上任没多久,意外暴毙于府衙内。这已经是庐州死亡的第三个刺史了。庐州长官频频出意外,诸卿觉得,是怎么回事?”
李商央眉梢一动,庐州接连死刺史,而且这是第三个?
庐州依山傍水,临淮、江两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且庐州地杰人灵,有不少江湖门派伫立于此,内部势力极为复杂。
庐州的长官接连暴毙,高家的人不就是在庐州做大都督,李商央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李商央想都不想,说:“圣人,庐州刺史暴毙一事必有蹊跷。”
几乎是李商央开口的同时,卢祈云也说话了:“反常即是妖,刺史亡故一事恐有隐情。”
李商央听到卢祈云和她一起说话,眉心跳了跳,不肯相让,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偏偏卢祈云也没停,两人的声音同步响起。
“三个刺史都莫名身亡,多半是儿臣上次所奏之买卖官职的事情引发的血案,请圣人下令让儿臣去查明!以示清明。”
“三位刺史接连发生命案,兴许被人谋害。请圣人下旨由大理寺彻查,维护公道。”
两人说完,谁都面无表情,一脸正色。
皇帝同时听两个人说话,哪个都没太听清楚,这……皇帝为难了。
到底是谁?皇帝左右看了看,说:“朕和寺卿商议过,也觉得不是巧合。何况,三位朝廷大员死于非命,于情于理,朝廷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朕和众相有意派专使去庐州探查,你们谁愿意领命?”
“儿臣愿意。”
“臣请命。”
李商央深吸一口气,笑着瞥向卢祈云:“卢寺丞,听说大理寺矜贵的很,镇法司的案子你们也管?”
“指挥使,大理寺主刑事案件,这出了人命,我等不是应该要查明真相才是!”卢祈云平静道。
卢祈云继续说:“庐州地处要塞,形势复杂,很可能是当地势力勾结,故意谋害朝廷命官。大理寺维护正义,平冤正道,这种事,自然归大理寺管。”
李商央:“就算是当地势力勾结,他们能连续谋害三位朝廷命官,难保不会将魔爪伸向大理寺钦差。大理寺诸位都是朝廷栋梁,苦读多年、万里挑一选上来的,若是出什么闪失,就是朝廷的损失了。相反,镇法司皮糙肉厚,能人辈出,不惧怕宵小暗算,庐州,还是我们去合适。”
卢祈云唇边似乎笑了下,不紧不慢道:“指挥使,圣人派人去庐州查案,又不是去打架,指挥使手下那几人确实不错,但是,查案靠的是脑子,而不是力气。”
卢祈云平静从容,嘴里的话却让人蹭蹭冒火。
李商央看着卢祈云漂亮的侧脸,努力忍耐着动手的冲动。
李商央用力盯着卢祈云,忽然笑了笑,说:“官场中以官阶论尊卑,我是二品,侥幸算是卢寺丞的长官。卢寺丞莫非想和长官抢?”
卢祈云难得顿了一下,还能这样?
大家按实力公平竞争,李商央眼看争不过,就搬出官职压人。
也亏她说得出来。眼看这两人闹僵了,皇帝连忙圆场,说道:“罢了,你们担忧的都有道理。庐州情况不明,贸然前去恐怕有危险。正好你们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干脆一起去吧。你们相互配合,既可保安全无虞,也能尽快查明真相,刚刚好。”
皇帝发话后,李商央和卢祈云都没有话说。
崔知宜在一旁静静记录,他听到皇帝让李商央和卢祈云一起去办案时,不由抬头,欲言又止。
李商央云英未嫁,卢祈云也尚未婚配,他们两人一同去外州,恐怕不太妥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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