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末生的忽冷忽热让我颇不自在,但我到底还是懂得何为大体,知道不能为自己平白无故地添麻烦。当晚许氏两兄弟被末生一干人放倒,我还是遵从末生给我的指示,对昏迷的二人施了摄魂术,一点一点从他二人嘴里套出了诸多事情。 末生全程在一旁观望,两手交叉置于胸前,吩咐了一侍卫拿起纸笔,将两人所述之事悉数记下来。 “事无巨细,所有的细节都要记下来。”末生向提笔之人叮嘱道。 那人得令,便开始埋头写起来。 “宣明六百五十年九月初八,家父在天族长老祝宇的默许下,设罪名杀害连城一氏,将其氏族内所有家当据为己有。” “宣明六百五十二年十一月初四,我族去巫山城,逼迫巫山城城主将其辖下泗水之地献与我族。” ...... “宣明七百八十四年三月初二,家父派遣族内亲信子弟前去驻守深海冰渊,强迫该地周边之人向我族缴纳贡品。” ...... 这老龙王当真是教了两个好儿子,一口气将他老底都给兜了个干净。那记录之人俨然吃力得紧,短短时间内就写下了满满数十篇,额头上隐隐出了汗。 待将末生所准备的问题询问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由暝暗变得漆黑,料想其时也晚,末生就挥挥手,让侍卫们将许氏兄弟抬下去后便休息。我打了个哈欠,坐在桌上,拿起写得满满一摞纸,见那龙族所行的诸多恶事,不由得连连摇头。 想当初,那匹夫许贯还未当上龙族族长之时,龙族在许昼的带领下倒也是欣欣向荣,一日胜过一日,名声与实力皆是一众族中上乘之流。可惜许昼英年早逝,龙族族长也易主为许贯。许贯乃许昼之弟,一夜掌权,其中之缘由,都是隐秘,我曾听师父说过,这其中天族长老祝宇可谓是功不可没。 然世事已过,数百年的纷扰下,也无人再去关心陈年隐秘,只剩下越发嚣张跋扈的龙族,行事张扬,仗着背后的靠山无恶不作。此番若是能将许贯一干人等拔干净,也算是替天下之人做了件善事。 看了许久,感叹一番,才发现末生一直就坐在我身旁,双手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盯着我看。 我这才后知后觉,末生今晚一直将双手置于胸前,不曾放下过,难不成是白日里出去受伤了? 见我抬头看他,末生问道:“你可看完了?看完了便去休息,我还需要将这些消息整理一番,明日一早就要去深海冰渊打探一番。”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你帮我倒一杯水吧,喝完了我就去休息。” 末生无奈一笑,随即伸手拿起水壶,为我倒了一杯水。 我仔细盯着末生略微颤抖的手,拿起水壶时有一瞬间的不稳,暗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末生果真是受伤了。 末生将水杯递给我时,我接过水,手腕暗自发力,轻轻往上一掀,末生的衣袖就被我撩开,触目可见数条狰狞的伤口。末生没料到我有诈,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拉低至紧磕桌面,狰狞的伤口又被衣袖给盖住。 “你受伤了。”我挣脱半晌不得脱手,只好心平气和地说。 末生一顿,随即放开了手,淡淡道:“无碍,你早点歇下便是。” 我看着末生平静的脸,忽而想起白日里孙之敖说过的话。他说的没错,末生的确是一个不肯开口之人,那么多侍卫随行,他受伤了都毫无言语,一点也不像天族少主的做派。 我叹了口气,一边心里不住叮嘱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一边还是拿出了箱箧里的伤药,坐下来替末生处理起伤口来。 末生的手腕上几处伤口尤深,我拿出棉布,将手腕周围的血渍清洗干净,便拿出无妄那老家伙送给我的药膏,为他涂上。 这药膏是无妄自己研制的,金贵得很,我自己都不舍得用,没想到今日全叫末生涂了去,一时有点心疼。 “为何受了伤?”我一边涂抹,一边询问末生。 “许氏兄弟的护卫是一群幽冥蛟,狡猾异常,趁我分神之际伤了我。”末生闭了眼,面色红润了不少。 “那群幽冥蛟现在在何处?” “被我杀了。”末生回答得极为简单,我却是纳罕不已。幽冥蛟可是天地间有名的凶兽,拥有似人的心智,好斗嗜血。如若没有十分的把握,连我都是不敢去招惹的。一群幽冥蛟,末生竟是说杀就杀了,可见他的身手也是相当不错,比我强上了不少。 药膏涂抹完毕,我便替末生包扎起伤口来。我毕竟是个手笨的人,不似东屏一般手法熟练,待我歪歪斜斜替末生绑好绷带,末生已坐在椅子上读完了厚厚的一摞纸。 我见终于包扎好,不由得松了口气。末生见我起身,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瞥了一眼我替他包扎的伤口。 ...... 末生顿了一晌。 “你这是包扎好了?”末生有点不相信地问我 “对。” “你包扎的,着实难看。”末生嘴角泛起无奈的笑意。 我白了他一眼。如今这个时辰,我能替他简单包扎一番就已是良心不俗了,何况我还将无妄老头给我的药都用出去了,他竟然嫌我包扎得难看? “你就忍忍,实在忍不了就别过眼去,别看。我替你涂上的药,药效可不俗。” 我将箱箧放下,回首趴在桌上,只觉眼皮分外沉重,睡意一瞬间涌来。 “你为何要替我包扎伤口?”恍惚间,听见坐在一旁的末生发了问。 “明日还要去深海冰渊,有一场硬仗要打。要是你受伤了,我们怎么能全身而退?”我慵懒十分,话一出口,却感觉坐在身旁的末生气场明显变了。 “当真如此?”末生语气有一丝冷意。 “当真如此。” 末生盯着我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我打了个呵欠,觉得时辰的确不早了,便准备去休息。起身走了两步,才迷迷糊糊地觉得事情不对。 我回过头,无视末生阴沉的脸,问道:“我去哪里休息?” 末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朝着里间的榻瞥了一眼,并未答话。 “你想让我在这里休息?” “嗯。”末生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道:“可以。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请你出去,时辰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末生的眉角勾起好看的笑意:“这是我的房间,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我一时哑口无言,直直瞪着末生:“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替我准备房间。” 末生双手一摊:“忘了。” 我:“......”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末生:“我现在去找店家。” 末生拦住了我:“这是这家客栈唯一剩下的房间,你去找人也无济于事。” “你方才不是说忘了吗?怎么现在又说只剩这一间房了?” “我说只有一间房,就只有一间房,你觉得,他们会听谁的?” “你......” 末生的语气颇为霸道,气得我牙痒痒。 这不是那些话本子里经常出现的烂俗桥段吗?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栽在了那些话本子里俗套的剧情中。 我看着外面月已中天,倘若再同末生这番耗下去,只怕今晚就要熬一通宵了。我瞪了末生一眼,径直走向箱箧,方才拿药的时候见那里有两床棉被,应该能凑合一晚。 我将棉被铺在地上,只觉越发气恼。末生给他身边所有的侍卫都寻了个歇处,却唯独把我忘了。亏我方才还将无妄赠予我的膏药让他涂了,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值得,不值得。 我铺好了棉被,见末生还躬身于桌旁,也没理他,和衣便躺下了。 “你不必在枕下藏着匕首了,我今晚睡得晚,可以替你放哨。”末生的话语传来。 我翻了个身,佯装没听见。 “还有你衣物里的短刀也可以拿出来,揣着刀睡觉不嫌硌吗?” 我又翻身回去。 “你脚踝处的银针,还有你头上佩戴的银簪......” “停停停。”我拦住了还欲讲下去的末生,翻身起来将身边所有的暗器全扔了下去,道:“现在你满意了?” 末生看着地上一堆武器,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很怕死?” “废话。今日我听你的话,将保命的东西全给丢了,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要护着我。” 末生轻笑一声,转身又回到他手头上的事情中。过了好久,久到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的夜色下,耳边传来末生轻声的话语:“我自然是会护住你。” “我自然是会护住你。” 梦里我的身体似是被环住,有一瞬间离地的惊慌袭来,我睁开朦胧的眼,见末生将我连同棉被一同抱在怀里。 房间里闪烁不停的烛火映入我的双眼,我只觉双眼酸涩异常。末生的手恰在此时覆上我的眼:“不要睁眼。” 末生覆在我眼上的手掌带有暖意,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凉意,便不自觉握住了末生的手。 “你要带我去哪里?” “地上太冷,我怕你着凉。”末生吐字的气息掠过鼻尖,我朦胧间竟笑了起来。 “自己怕冷还要逞强。”末生抱住我,将我放在榻上,替我细心塞好棉被。我睁眼望了末生一眼,他的眼底竟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我闭上眼,翻身将身子紧裹在棉被里,身上才慢慢涌起暖意。 “谢谢。”我的声音细微如蝇,不知道末生是否听得见。 “不谢。”末生的话语似沉重的锁链,每落下一字,便会入地一分。 夜色如水。 我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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