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微漾，倒映着青山绿柳，河岸边，霜静静地坐着，仰望远方的天，马蹄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魔音阵阵，那是天魔收兵的号令，一场浩劫即将画上休止符。 “还是不想学剑么？” 霜身后走来一道出尘脱俗的身影，这些日子以来，缃色抒柳隔三差五来找她闲聊，一般时候他说十句她才应一句，不过抒柳已经习以为常。 没有得到回应，缃色抒柳顺着霜的视线望去，冥冥中似有所察，说道：“看来神秀已经随天魔大军回魔天了。” “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么？” 妙心圣手无声轻叹，这时霜微微回过头，问道：“师净寰呢？” “……何以突然提起她呢？” 缃色抒柳看不懂霜的表情，因为她没有表情，自然无法知道她的想法。 转生以来，她不再碰剑，在缃色抒柳看来这是相当遗憾的一件事，若是霜一辈子都这个样子，平庸地活下去，总要辜负自己的天纵之才。 更遗憾的是，他无法再看到以前的慕霜天了。 …… …… 上天界，避尘之巅。 金色的光辉如湍流在空气中翻腾，有形之光，无形之气，炼狱谷深处，一张遮天盖地的大网高悬于空，金色的丝线随着谷中升起的湍流散发金芒，整个炼狱谷交换着光与暗。 这张网便是炼神阵，天上一张，地上一张，天地交映，源源不绝吸收阵中人的灵力，并将其转化成天地之气。 山壁下方某处凹陷内有一人，八道锁链从不同方向桎梏着她的四肢，师净寰垂着脖子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不断有精气流出体内，被炼神阵所吸收，日复一日折磨着她的心智，她的精神，惘然不知活在什么时候。 避尘之巅的天似乎没有昼夜之分，甚至只是一个幻象，全凭主人的意念在变化，虽是远离尘世，却让她感觉不到半点仙气，反而到处蔓延着一股死气。 她想起曾经有一位神仙对她说过，真正的仙界并不在凡尘之上，而在凡尘之中，古来仙人皆向往天外天，殊不知凡尘之中才有世外桃源。 男子的音容恍若眼前，神仙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纵然历经数万年之久，她依旧觉得那还是昨日，此身仍在桃源中。 “古来修真界都称古神生源地为方外，其实在那里，我们都称其为桃源。” 师净寰幽幽地笑了，几世轮回铸得神魂，她终于想起了这一切，身边却再无当日桃源之景，千万神仙亦早已不知去向。同族凋零，如今沦为修真界俘虏，被困于炼神阵中毫无反抗之力，若祂还在，只怕又要责备她了罢。 湍流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逼近，师净寰漫不经心地抬头，一张麒麟面具逐渐清晰呈现在眼前，红尘道皇帝太清孤玉在她被关入炼狱谷后第一次来到这里。 “想不到……对你们凡人而言那么漫长的岁月，竟也无法磨灭你的意志分毫，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太清孤玉。”师净寰微微笑了起来，笑得漫不经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是阶下囚，不是高傲神秘的方外神仙，她只是她。 太清孤玉淡淡道：“你自然无法理解凡人的执着，沧海桑田对你而言不过一瞬，凡人可是将每一日都活成自己的样子，你们小看了时间，这便是方外注定要灭亡的原因。” “没有什么是注定而亡的。”师净寰眼中渐渐有了认真的神色，“无论轮回几世，本尊仍旧回到了这世间……” “却，落入了炼神阵中。” 太清孤玉不紧不慢地道：“你的几世轮回，不过是为了完全吾的愿景而经历的劫数罢了。” “……”师净寰目光微凝，直勾勾看着那张麒麟面具，身上的痛并不能磨灭她的神智，她的信念未曾崩塌，她仍是方外的神。 师净寰忽道：“濯命呢？你将她怎么样了？”在与今祝道人对峙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应天子身上传来的痛楚，双子之间感应非常，所以她能断定应濯命出了事。当时太清孤玉越过她而去，便是为了追杀应濯命——千面鬼伏阴姬，即应濯命的化身。 太清孤玉在云中走动，缓缓说道：“吾未曾想到，濯命天子竟以身犯险藏身天城这么多年，当初吾与伏□□结契亲，正是相中她之资质。十八契子卧虎藏龙，竟有三人脱离吾之掌控，冥冥中早已注定……” 师净寰不说话，自是知道祖帝所说的这三人是谁，舜华真身是天魔神秀，伏阴姬却是方外天子，而玄光……他不属于天道之内，既非红尘道修者，也非是登仙道修者，却能集两道之大成，更是当今修真界无法容下的存在。 “你错算的太多。”她微微笑道。 “却也，并未太多。”在麒麟面具遮掩下，无人知道太清孤玉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仍是那个高高在上人人敬畏的红尘道皇帝。 太清孤玉说道：“应濯命毕竟是天子，掌权而不掌力，方外式微的局面下，若是暴露身份，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到最后，应濯命仍是暴露了，却是因为出手杀师净寰，直接干扰了局势。 “当年你身死之时，吾已在你之魂魄施下九命咒，九命咒顾名思义，此后轮回九世，你之命运皆在吾掌控之中，却没想到，你的魂魄竟是被应濯命送去了其他世界进行渡劫。” 师净寰面不改色，记忆恢复后，很多事情也想通了，对于九命咒之事她并不意外。 “当应濯命知悉唯有你回到这个世界方能渡劫的时候，她召回你的魂魄，布下九死杀局，你有朱雀衣护体，只要你渡过九次死亡，便能永远摆脱吾之掌控。” 细细想来，当初留剑居外水塘底下的怪鱼、进入天城后遭到的各种死亡胁迫，原来都是濯命天子在暗中的布局，她借助若绫之手屡次追杀她，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摆脱九命咒。 “你以为应濯命就不曾错算么？”太清孤玉摇摇头，说道：“她错算的是降落于你身上的天选命星。” “……这是何意？”师净寰眸光一凛。 “天选命星为吾所布，实际上是为了掩饰你身上的命数。多少年来，天选命星只会择资质上乘的主，你是玄师卿转世，你是方外神子，自然拥有上天眷顾的才能，天选命星不会错算，自你入天城以来，吾与今祝便一直在关注你。” “苦刑道之试你为检测你身上的神源，却没想到以失败告终……”太清孤玉看了她一眼，“吾未料到，方外的神子，心中竟有魔的存在。” 师净寰微微一颤，无声垂首。 太清孤玉继续道：“天选命星掩饰了你的命数，从而让应濯命错算一死，因你身份暴露，应濯命不得不选择极端亲自动手，可惜她还是不忍多杀你一次，否则你身上的九命咒将彻底解除。” “原来如此……”师净寰闭上眼睛，心道：濯命，你已经尽力了。沉默半晌，又道：“如今我已经落入你手里，九命咒有或无，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清孤玉摇摇头，沉声道：“九命咒乃吾所创，方外神仙自然不知其真正的效用。” “……它会扭曲一个人的性格，甚至让他忘记信仰。” 师净寰身子一震，冷冷道：“不可能，这样做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取得我的力量，你又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太清孤玉背过身，湍流之中身形模糊。 “桃源不灭，生生不息……”师净寰幽幽地笑了，“自古以来，神皇一直在探寻共存之理，而你们修真界一直在破坏这份平衡。” 太清孤玉道：“破坏平衡的非是我们，而是方外。 “一个戴着假面说话的人有什么资格如此断言？”她忽然抬头，眸光微凝，问道：“你能将面具摘下么？” 太清孤玉顿了下，沉声道：“面具戴得太久，已经长在脸上。” 师净寰仍是笑，只当那是笑话。太清孤玉无奈，抬手缓缓取下了面具。 “几万年以来，吾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随着太清孤玉的动作，师净寰眼底流露出惊愕的神色，难以置信的神情，太清孤玉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从容不迫。 原来，不知是声音，他和他，竟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宛若双生。 师净寰怔怔地睁大眼睛，半晌才道：“我早该猜到，太清孤玉此四字，正是指空中孤月，太清孤玉……醉月藏心……真是适合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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