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魔天的风有些不同寻常，雷云涌动，云层中一条金龙探头，震慑了整个魔天。 主殿深处，浮世镜前，魔主咳嗽了几声，从喉间发出刺耳的笑声：“呵呵呵……不愧是吾子，短短时间内有如此突破，你总算让为父刮目相看！” 静室内满壁金芒，不大的空间充斥着一股灼热的雷息，正在彼端打坐的神秀此时缓缓收力，避免雷龙误伤众人，足足费了一刻钟的时间。 “呼……”神秀满头大汗，体内燥热气息还未平复，正欲起身前往寒池沐浴之时，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于是飞身往主殿顶上掠去。 翻上殿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玄师卿身上的那条黑蛇，据说只要被咬上一口，凡人连骨头都会被蛇毒融化，神秀至今不知那是玄师卿故意唬他，还是事实就是那样。 玄师卿如同往常一样与他谈天说地，聊起人间的美食美景，各种趣闻，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 黑蛇在玄师卿脑袋上吐着信子，那双竖瞳似有敌意，一瞬不瞬盯着神秀，这一次，玄师卿并没有将它藏起。 “唉……”每一次话题终结，玄师卿总是忍不住轻轻一叹，好像她跟他所说的那些，已经永远也无法回去。 玄师卿看着神秀美丽的琥珀眸，轻描淡写的笑：“神秀，你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若不是见到你，我都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 对永生的神仙而言，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玄师卿长年呆在桃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唯有在神秀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 神秀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问道：“玄师卿，你似是有心事？” 玄师卿默默望着底下，视线仿佛透过漫天魔气，茫茫云海，落至了人世间，那双黑眸充满趣味，盈盈笑意浮动：“人间有一个很有趣的修者，至少在我看来，他是目前人间最强大的修者，前途不可限量。凡人不过短短百年，天道之内，尚有人挑战天权，以修炼之法，突破百年之身，一步步接近苍天。” 神秀说道：“可惜凡人永远是凡人，方外的存在不可撼动，蝼蚁岂可攀天？” “唉。”玄师卿又是一叹，眼底笑意未减，说道：“众仙都这样想，天子和神皇可不这么想，我也觉得，凡事都有例外。” 神秀垂眸沉思，说道：“除非神源凋零……” 玄师卿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停滞了片刻，又道：“万事皆有可能，不是么？” 神秀愕然抬头，问道：“玄师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师卿的笑容竟是有些苦涩，说道：“神秀，你说时间……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我以为能长存于世，有千万年的时间看你成长，原来我终究还是太过散漫，不懂得如何去珍惜时间，在你身边短短几年，却是让我感觉到时间流逝之快……”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神秀心中倏忽一跳，哑着嗓子道：“缘何你会有如此感叹，是因为要开战了吗？还是……你要离开了？” 黑蛇被玄师卿收进白发里，玄师卿突然将神秀抱住，明明只是临近离别诉尽衷肠的一个怀抱，她就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抱着他，神秀指节微僵，不敢动弹，他很喜欢玄师卿身上的冰凉之息，他喜欢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灵魂的本能吸引，他还只是个少年，而她早已历尽世间之劫。 “玄师卿……你真的要离开？” 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么？神秀很想这样问，但又怕话说出口太过暧昧，他不想亵渎这种感情，玄师卿待他始终像待自己的孩子，尽管他认为自己已不是小孩。 他们并没有想到，在高空之上，一道绿影正静静关注着一切。 濯命天子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面上虽是毫无表情，内心却波动不已。 “净寰……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玄师卿抬起头，捧着神秀的脸，露出很温柔的笑容，此时天地间一切耀眼的事物，不过眼前女子的笑容，神秀的心乱了，近在眼前的笑靥，竟是让他莫名心动。 我还是太年轻了么？为什么会对她抱着那种想法…… 一念执着，一步成魔。 他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无法摆脱天魔的本质，神秀的内心在挣扎，在痛苦，然而玄师卿一句温柔的祝语就扫清了他心头的所有阴霾—— “即使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我也希望能给你祝福。愿你被很多人爱，愿你终得偿所愿，愿你永远自由、快乐。纵然陷身黑暗，内心也要向往光明；纵然身陷囹圄，亦有打破枷锁的勇气；纵然命途多舛，亦有征服困难的力量。” 她是笑着与他告别的，神情轻松得就好像去了一趟旅行，神秀没有阻止她的勇气，亦不知用何理由相拦，玄师卿不愿说离开的理由，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可是玄师卿离开后没多久又回来了。 “可恶！” 魔主一怒风云变，主殿之上，众天魔惴惴不安，大殿彼端已失去浮世镜的踪迹，魔主震怒非常：“想不到玄武神竟是暗中派朱雀前来盗走了浮世镜，看来她一早就盯上了此物！方外这次可真是与魔天撕破了脸，趁着他们未作攻击之前，我等必须做好准备，先发制人！” 神秀一入殿，就听到这等震撼的消息，心绪涌动，一时难以置信。 虽然浮世镜本就是属于方外之物，浮世镜曾有一段时间流落人间，是魔主将其带回，方外欲讨回浮世镜未果，如今正式发难，致使天魔措手不及。 正在这时，一名魔兵匆匆闯入，跪至魔主面前，说道：“魔主，狐王带领的天魔大军斩杀朱雀于无常山，浮世镜已夺回，只是缺失了一角未能寻回。” “干得好！”魔主面露喜色，“有万妖之主狐王出手，魔天实力大大增加，倒也不怕方外前来讨债！” “吾儿神秀，”魔主看向神秀，“吾命你驻守魔天，若有神仙来犯，格杀勿论！” 这一战，终究还是难免了么？神秀眼底笼上了一层阴霾，魔父命令在前，只好服从，于是跪下接令：“谨遵魔父之令。” 自开战以来，每日都有不同的消息传入主殿，魔主不在十二煞的时候，神秀坐镇主殿，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内心更是难熬。 朱雀之死必然引起方外震怒，据说玄武神在北地大开杀戒，神秀无法想象那种场面，若是出战的是他，岂不是会与玄师卿正面对上？ 事情怎么就演变到如此地步了呢？朱雀神司掌重生与朱焰之力，怎么会轻易被狐王杀死？是狐王太过强大，还是其中尚有阴谋？神秀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天，神秀如往常一样到殿顶吹风，竟是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 玄师卿回来了。在魔天戒严的时刻，玄武神竟能无声无息穿过防守，来到主殿之上，可见方外神子隐藏了多少真正的实力。这明明是一场一面倒的战争，缘何朱雀会被轻易杀死，外传四神与魔天僵战？ 回来后的玄师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神秀却未能看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神秀的情绪十分激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说过，方外一旦与魔天为敌，我会服从魔主命令将你斩杀！” “……所以，神秀，你其实并不想杀我，对吗？” 短短一句话，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玄师卿，你知道我无法对你动手。”神秀冰冷的目光隐忍着深情，深深呼吸，“你快走吧，我就当做什么也没看到，你就此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玄师卿没有说话，一瞬不瞬看着他，眼神里有失去朱雀的伤痛，以及他看不懂的情绪，半晌才道：“你无法对我动手，我也无法对你动手，事情至此，谁也不想的。” “真是那样吗？”神秀目光一凛，“你当日前来向我告别，就是因为知道要开战了吗？方外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挑起双方战争，难道不是神皇想要摧毁魔天的借口么？你就这么听话，明明不希望战争的你，连反抗神皇的命令的勇气都没有么？” “各人自有各人的难处，那只是你的猜测，神秀。”玄师卿说道，“神皇的命令并不只如此，我与你告别，也非是因为此战。” “那是什么意思……” “方外众仙诸神皆会死，朱雀只是个开始。” 从玄师卿口中淡淡吐出的话语，让神秀为之震惊不已。 “神皇的命令即是神寂。”玄师卿面无表情说道，“回归自然，与天地共存，千万年之后，六合将再生繁荣，而不是现在日渐凋零的局面。” 神秀眸光微微颤动，“神源怎会枯竭……？” “没有什么是长存于世的。只是你刚好遇到了方外衰败之时，神皇以战争掩饰方外衰败的真相，所以才有了这场大战。”忽然，玄师卿神情严肃，“这是我们方外的秘密，我要你以心魔立誓，绝不能透露于任何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神秀果断取出心头血，立下誓约，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所以……这场大战是难免的吗？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抱歉，神秀，还有一事。”玄师卿抬起眸，逼近，双眼直勾勾盯着他，“我是来，杀你的。” 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神秀心头一震，一柄染着蛇毒的黑色刀刃没入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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