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绣坊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绣坊,不仅是京城官员百姓们趋之若鹜,全国各地,乃至宫廷之中的订单也是常年不断。 储绣坊能有这样的名气,自然跟绣坊中绣娘的品质有很大关系。 能进入储绣坊的绣娘,首先要在绣坊中做三年学徒工。然后才能摸到针线,学习刺绣。 一般的学徒工学习基本刺绣也要三年,通过层层选拔和考核才能成为初级绣娘。 这些绣娘再经过更加严格的考核筛选,优秀的会进一步培养成一级绣娘。一级绣娘才能上花绷,刺绣简单的活计。 做的特别好的,可以升级,还可以成为师傅、二师傅、大师傅。 这样按照一般流程进阶的绣娘,在储绣坊中被称为“生徒子”。 还有一种,便是林婉春这样,在民间已经小有名气,也接过储绣坊“放单”的民间绣娘,已经是“熟手”。便可以跳过层层选拔,通过“师傅”的挑选,进入储绣坊,被称为“师徒子”。 储绣坊的绣娘有严格等级,学徒工自然是每一个新人都要做的,不过师徒子的学徒期限可以由师傅来定。 出徒之后,经过考核筛选,正式用为一级绣娘,之后是二级、三级、四级。 到了五级,绣娘可再次通过筛选成为“师傅”,师傅就能领一个绣房,一个绣房只是个概念,倒不是一间房子。 一个绣房可以包括各级绣娘四到五个,学徒工若干。 师傅再往上,便是二师傅,二师傅可以领导两个到三个绣房。 储绣坊顶级的绣娘是大师傅,大师傅一般只接宫廷、贵胄和出价很高的极品活计。除了宫中派下来的“宫例”,基本不做服装刺绣。只接刺绣屏风、摆件、画轴之类非常昂贵、讲究的活计。 普通绣娘成为大师傅的几率非常小,因为大师傅除了要求有很高的刺绣技法,还要求有相当的绘画、书法甚至诗词造诣。因此,没受过教育,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平民绣娘是不可能成为大师傅的。 正因为选拔和培养如此严格,储绣坊才能一直保持自己“天下第一绣”的位置,屹立京城多年不倒。 储绣坊对于林婉春来讲,不亚于刺绣的圣地。从迈进来的那一刻起,一颗心就激动的狂跳。 她先来到后院二楼胡二娘的绣房。胡二娘按规矩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她下楼,穿过后院一个月亮门,来到后面的一处跨院。 那院子方方正正的,四周一圈檐廊,围着院子中间青石板砌成的莲花池。 林婉春知道,这是储绣坊大师傅和诸位掌柜待的地方,心下的激动和紧张更进一层。只觉得一双腿发着抖,都不知道如何迈步了。 “你不用担心,你的活计我给掌柜看过了。”胡二娘安慰她道:“绣补好了国公府披风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到时候掌柜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到自己最好即可。” 林婉春点头应允着,便到了南面的一间耳房。 门口的丫环进去通报,不一刻就出来说:“二掌柜让你们进去。” 林婉春低着头,跟在胡二娘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而且飘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林婉春低着头,不敢往上看,却听见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就是这丫头么?” 胡二娘恭敬地回道:“回二掌柜的话,就是这个绣娘。” “抬起头来我看看。” 林婉春急忙抬起头,这才看清前面炕上,斜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面色白净,五官端正,举止教养都显示,并非扑通民家出身。 她名叫冯鹤,是储绣坊的二掌柜。 冯鹤的打扮比胡二娘讲究的多,一件雪青色绣着缠丝花朵的锦缎褙子,配着琥珀色缀同色花边的襦裙。若不知道她是储绣坊的掌柜,还以为是哪家的太太。 冯鹤双目扫过林婉春,对胡二娘淡淡地道:“长得倒是清秀好看,只是这么小,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么?敢不是你家亲戚,硬胡乱编的吧。” “看您说的,我哪儿有那个胆子。”胡二娘笑着道:“我就是不想要自己的饭碗,也不敢砸咱们储绣坊的招牌不是。” 冯鹤似乎还是将信将疑,对旁边的丫环使个眼色,那丫环便到炕柜里拿了一件绣到一半的圆形花绷过来。 “你接着绣两针,我看看。”冯鹤道。 林婉春急忙接过来,只见白色的绫绸上绣着一朵怒放的牡丹。牡丹的花朵用的是套针的针法,虽然只绣了一半,不过看得出来手法极为纯熟。 而且这花朵并无底图,只是素底素绣。若心中没有笃定的花样,是无法绣成的,更何况是接着别人的图样绣下去。 但林婉春的素绣经验却是很多,因为小时候家境尚可,父亲曾经请了私塾先生教授林婉春识字绘画。 而且林婉春母亲李氏,素来拿手无底图素绣,林婉春跟母亲学习的时候,就习惯了这种绣法。 现在拿到这绣绷,并未慌乱,端详了一刻,心中便有了主意。探手从针线筐里挑了丝线出来,先仔细地劈成四丝,然后捏起头发丝一样细的银针,开始在绣绷上绣起来。 虽然林婉春一直都很紧张,但手一接触到绣针,精力便立刻集中起来。不一刻便仿如进入无人之境,脑海里成型的牡丹,在手上用丝线魔术般地绣出来。 房间安静下来,冯鹤面上淡淡的神情渐渐被专注和惊讶代替。胡二娘看着冯鹤眼色,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好了,放下吧。”当那牡丹开始仿佛绽放一般展开另一半的花瓣的时候,冯鹤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婉春这才仿佛惊醒一般,抬头看看冯鹤,回过神来,赶忙放下针线,拘谨地站在一边。 胡二娘瞅着冯鹤的脸色,道:“怎样?二掌柜,这孩子不错吧。” 冯鹤拿着那花绷,仔细端详着,一双柳叶细眉微蹙起来:“你这刺绣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回二掌柜,是跟我娘学的。”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湖州人,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才来到京城投奔舅舅。” 胡二娘听了拍手道:“哎呀,这么巧,竟跟掌柜您是老乡呢。” 林婉春听了不禁多看了冯鹤一眼,但说心里话,冯鹤的口音京腔京调,完全听不出来曾经是湖州人。 冯鹤面色复杂地瞅着林婉春:“你姓林?家里在湖州做什么的?” “家里原来是开布庄的。”林婉春如实答道,心中却不禁生了疑问。若说是为了招收学徒,这冯师傅问的也有点太细了。 她一双眼眸一眨不眨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林婉春,似乎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胡二娘也同样纳闷,忍不住道:“掌柜,您要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尽管问,这孩子很老实的。” 冯鹤被胡二娘这句话似乎吓了一跳,旋即快速地收起方才的失态,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哦,手艺还行,你带着她去签了生约,便开始上工吧。” 胡二娘一听,立刻拉拉林婉春道:“还不赶紧谢过二掌柜。” 林婉春赶紧跪下磕了个头,跟着胡二娘退出了耳房。 “我还真没看走眼,二掌柜眼界可高了。”胡二娘高兴地道:“你就好好做一阵子学徒,照这个样子,下次甄选绣娘的时候,我推举你是没问题的。” 签了生约,画押按手印,交了一百文的学徒费,林婉春便是正式的储绣房学徒了。 胡二娘让个绣娘带着她,到后院去找学徒主事,给她安排活计。 学徒主事是个胖胖的妇人,人们都称她为钱妈妈。 钱妈妈听说林婉春是师徒子,面上显然并不怎么高兴。蚊子似的的声音道:“要来就做正经的生徒子,师徒子们能学到什么,反而仗着自己会点手艺,都不好好干活。” 林婉春急忙道:“我在家什么活都干的,妈妈尽管吩咐。” “是么?”钱妈妈面上浮出一丝贼呼呼的微笑:“什么活计都干,那就从厨房开始吧。” 说着对旁边恭敬立着的一个学徒道:“齐珍,带她去厨房。” “是,妈妈。” 齐珍应承着,便带着林婉春往厨房走去。 齐珍跟林婉春差不多年纪,但行事举止却十分老练。 林婉春想着既来储绣坊,便要跟每个人都友善些,以后才好相处,于是主动问道:“姐姐来储绣坊多少年了?” 齐珍瞟瞟林婉春,眼神里闪出一丝不悦的光芒,却旋即又化作满脸笑容:“我来三年了。你多大?” 林婉春没看出来齐珍瞬间的表情变化,只恭敬地道:“十七了,姐姐呢?” “我十八了,总算熬到能甄选绣娘。” “姐姐一定没问题的。”林婉春讨好道。 齐珍淡淡一笑:“借你吉言。” 说罢,齐珍突然满脸神秘,压低声音道:“妹妹,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儿上,我给你交个实底。” 林婉春看着齐珍若有其事的模样,慌忙问道:“什么实底?” “你知道为何钱妈妈会让你去厨房么?” “为何?” “因为你是胡二娘绣房的,又是师徒子。”齐珍神秘兮兮地道:“钱妈妈一向跟胡二娘不对眼,而且很讨厌师徒子,你两样都占了。” 林婉春想起来刚刚钱妈妈的表现,有些担心地道:“若是如此,我也没办法,只能好好干活了。” “好好干活?切!”齐珍撇撇嘴:“你以前是没有在大作坊的厨房里做过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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