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方鸣谦又带着暑假作业去红砖楼,进了客厅,看见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卧室门关着,方鸣谦问:“我爸呢?我暑假作业给他检查一下。”
“你爸在睡觉,”李秀兰说,“你别吵他,他等下还要上中班。”
“他上了晚班上中班?”矿里工人上班是三班倒,第一天早班,第二天中班,第三天晚班,第四天休息,第五天开始新一轮。
“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你别吵,吵到他,等下起来又要骂人。”
方鸣谦在客厅里晃了一圈问:“我爸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生病了?我听说他以前得过肺结核。”
“那是以前,早就治好了。”李秀兰不耐烦起来,“你别来吵我,我打毛衣等下勾错针了。”
方鸣谦拿着暑假作业晃去陈振威家,陈振威眉开眼笑:“你进来进来,我给你开电视看啊。”
方鸣谦把暑假作业递给他说:“我不看电视,你快抄,我出去玩一会,等会来拿。”
“你去哪玩?”
“我去找高燕。”
自从被高燕训过,两人还没见过面,方鸣谦贼心不死,又来到高家楼下,才喊了几嗓子,张彩霞就从窗户里伸出头来:“怎么又是你?我家燕子不想跟你玩。”
“阿姨你骗人,”方鸣谦说,“那我上来到你家玩。”
他蹬蹬跑上三楼,隔着纱门呼唤:“高燕高燕,芝麻开门。”
高燕圆脸从客厅里晃出来一笑:“谦谦哥,你又芝麻开门?”
张彩霞走出来挡在他们之间,居高临下看着方鸣谦:“芝麻开什么门?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我又不带她出去玩,”方鸣谦抓抓头,“就到你家玩一下。”
张彩霞把纱门插销推上:“你去找你同学玩,我家燕子要上学了,要多学点东西。”
“那我可以教她,”方鸣谦说,“我是学习委员。”
“去去去,你们在一起还会学什么,就是天天捣蛋,你再不走我去告你爸爸。”
高燕苦着脸走出来,两只小胖手摸上门纱:“谦谦哥你靠过来,我跟你讲悄悄话。”
方鸣谦把耳朵贴上纱门,隔着一层细密蓝色铁纱,高燕嘴巴呼着热气在他耳边低语:“我爸爸妈妈不让我跟你玩,你等等我,等我上学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方鸣谦点点头,要高燕把耳朵贴过来,他也要说悄悄话:“知道了,那你不要生我气了,我不去保育院偷东西了。”
两人又轮换一下,高燕说:“你开学了可以去保育院找我玩,我要上大班。”
张彩霞不耐烦起来,把高燕往后一拉:“好了好了,快点去写作业,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张彩霞轰地一声把红漆铁皮门关上,激出纱门上一片积灰,方鸣谦吸了满满一口,咳嗽连连下了楼,走回家晃一圈,方木根还在睡觉,他在陈振威家坐了一会,等他抄完,拿着暑假作业回了工人村。
走进院子,沈勤囡递给方鸣谦一大捆空心菜说:“你拿去拐子家,问问他们要不要,地里割多了,吃不完。”
“拐子骗我钱,你还要我去给他送菜?我不去!”
“我说的是对面大拐子家。”沈勤囡说,“他家蛮苦的,你送过去问问。”
方鸣谦抱着一大把空心菜去了曹香林家,空心菜碧绿脆嫩,断口处汁液黏糊糊沾手,方鸣谦在门边喊:“我给你们送菜来了,空心菜你们要不要?”
门里无人应答,方鸣谦抱着空心菜走进去,曹香林的女儿曹月亮正蹲在厨房,对着一堆菜叶翻捡,她用指甲盖掐着茎秆,把菜分成两堆,嫩的一垛,老的一垛。
方鸣谦走进去喊:“月亮月亮,外婆叫我拿点空心菜给你家。”
曹月亮扎一个大马尾,裤管挽到膝盖上,她指指脸盆:“你放进来。”
方鸣谦放下空心菜,蹲在地上和曹月亮一起捡菜叶:“你家买的都是什么菜,这么多烂叶子?”
曹月亮不吭声,那堆叶片上要么被虫咬得千疮百孔,要么杆子老得掐不动,曹月亮小腿上都是抓烂的蚊子疤,红红黑黑一大片,厨房里有十几块煤饼,墙角堆着一大堆木头树枝和别人丢弃的油毡布。
曹香林提着一袋子菜叶进了门,看见方鸣谦问:“你手好了啊,来我家玩了?”
曹月亮指指脸盆里的空心菜:“他给我们送菜的。”
“我外婆从菜地里割了空心菜,太多吃不完,叫我拿点给你。”
曹香林拎着的那袋菜叶又黄又烂,方鸣谦指指袋子:“你买这种菜怎么吃?”
“我捡回来喂鸡,”曹香林说,“来,到客厅坐坐,你让我女儿弄就行了。”
方鸣谦擦擦手走进客厅,客厅里干净整洁,桌上铺着蓝白格子桌布,一对单人沙发间放一个木茶几,五斗橱上摆着挂钟,边上是黑白结婚照,曹香林捧着一个白搪瓷茶缸喝水,方鸣谦看了看茶缸,上面印着红色繁体字“自卫还击,保卫边疆,胜利纪念,中央慰问团赠,一九七九年三月。”
方鸣谦说:“你跟我小叔叔一样,他也参加过自卫反击战。”
“那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铁路局开火车。”
曹香林点点头:“这工作不错,你叔叔当的什么兵?”
“炮兵。”
“也不错,我当的是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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